一生文字皆成錦半世心血化作池

哈師大教授張錦池先生逝世曾稱“我可以帶著這四大古典小說考論去見恩師吳組緗先生于泉下”
一生文字皆成錦半世心血化作池





生活報記者周際娜

先生帶著他的書,去見他的先生了……

9月27日傍晚,83歲的國家級教學名師、著名古典文學專家、哈師大終身教授張錦池先生在家中溘然長逝。三天之后,隨先生一同入棺的,是其著作《中國四大古典名著考論》。在《后記》中,先生寫道:“我終于可以帶著這四大古典小說考論去見恩師吳組緗先生于泉下,說一聲:‘先生,我已完成了四大名著的考論工作,雖然質量不高,我已盡了最大努力。’”

這個秋天,成就卓著、一生謙遜的張錦池先生走了,他帶走了一種無形的時代意緒,也意味著某種文化投影的驟然消逝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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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“金耳環”獻給了本科生

從教55年,著述360余萬字,桃李遍天下。張錦池先生雖有很多頭銜,卻一輩子淡泊名利。他曾說:“成就是分子,職稱、身份是分母。分子不變,分母越大就越不值錢。所以我從來不接受紅學家、古代小說研究專家等封號,我就是一個很普通的教師,最熱衷的是給本科生講課。”

很多熟悉張先生的人,都知道他的“金耳環理論”:“當我給本科生講課的時候,我獻出的是我的金耳環;當我給碩士生講課的時候,金耳環沒了,我只有銀耳環了;當我給博士生講課的時候,銀耳環也沒了,只有銅耳環。銅耳環是不傳世的,所以我就陪著我的博士生一起看書吧,共同去采礦,共同鍛造出一個金耳環出來。”

哈師大文學院教師孫志剛與張先生相識近20年,既有弟子之情也有同事之誼。他印象很深的是,張先生以前常說一句話:“將軍應該死在戰場上,好老師應該死在講臺上。”孫志剛坦言,別人說這話他會覺得假,但先生絕對是肺腑之言。先生視講臺如命,一直到77歲還在給本科生上課。每次在江北上完課,都是他開車載先生回家,由于年歲大了,加上路途較遠,先生經常在車上睡著了。

“冬天天冷路滑,先生步履蹣跚仍堅持去講課,如果不是后來患了重病,他真的會一直講下去。”孫志剛嘆息道。

張先生愛教本科生,本科生也愛張先生,1979級的學生趙惜微回憶道:“我們79級和張老師有著特殊的感情。由一開始被罵不如工農兵學員,到后來由衷稱贊,我們覺得他是真性情的人。記得大四期末的最后一堂課,下課后,我們用經久的掌聲送張老師離開教室,一直送他走到走廊盡頭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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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未名湖畔到松花江邊

張先生為何如此重視本科生?

孫志剛解釋道:“先生曾說過,之所以一直堅持給本科生上課,是因為他覺得本科生大都來自工人、農民家庭,而當年正是工人、農民幫助了他,他要報恩。如果他當了教授就不給本科生上課,既違背了做教師的天職,也對不起自己的良心。”

這與張錦池少年時代的困苦經歷不無關系。他的家鄉在江蘇省靖江市,幼時讀過私塾,后來跟著家人到了上海。1949年上海解放,父親去臺灣,把他一個人扔在了上海。年僅12歲的張錦池,成了流浪在上海灘的“三毛”。為了糊口,他到碗店當學徒,推過黃包車和橡皮蹋車,晚上睡在火車站。有一回,一個叫李大明的工人資助他5萬塊錢(相當于現在的人民幣5塊錢),在工廠門口擺攤兒。他一邊賣茶葉蛋,一邊看《三國演義》《水滸傳》等名著。

后來,張錦池終于盼來了復學的機會,并從上海中學考入北京大學。張先生多次跟學生們動情地講起:“我從初中二年級一直到大學畢業,全靠的是甲級人民助學金,所以在我的內心深處對黨和勞動人民有一種感恩情結。”

1963年大學畢業時,張錦池主動申請來黑龍江支邊,將未名湖畔的學術傳統接引到了松花江邊。當年,北大高材生來黑龍江的不多,師姐劉敬圻去了黑大,他去了哈師大。學生們曾將兩位名師進行對比,打趣道:“劉敬圻如慈母,張錦池如嚴父。”

張先生一生儉樸,到哪兒都穿著一身舊衣服,開會時在人堆里看不出來。“先生絲毫不在意著裝,他沉浸在小說世界里。學生們去看他,來了就不讓走,坐下來一起聊文學”,孫志剛說,“最久的一次,先生跟大家從晚七點聊到凌晨四點。”

張先生把全部精力給了他的學生,卻對自己的兒女比較“吝嗇”。先生的女兒張初說:“從小我就嫉妒爸爸的學生們,因為爸爸把所有的話都跟學生說了,與我和弟弟的交流很少。直到很久之后我才能理解他,學術是爸爸的生命,愛學生是爸爸的事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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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生癡迷

古典小說研究

9月29日,送別張先生的那一天,冰城多云。厚重的陰云,難以遮掩先生走后在無數學生心里留下的空洞。

聊起恩師張錦池,趙春輝聲音有些哽咽:“我常想,人這一生,能遇上先生這般善良睿智、執著真誠的長者與師者,真是一輩子的幸運與福氣。”

趙春輝2009年考取了張先生的博士,做過兩年助教,經常與先生備課到很晚。那段時間,先生經常邀請他在家里吃晚飯,甚至住下。“先生最拿手的菜是‘冰糖肘子’,色香味形俱佳,手藝是吳組緗先生傳授的。”趙春輝回憶道,先生曾親自下廚示范,一邊燒制一邊給他“講課”:“燒菜與寫論文是一樣的。購買、處理食材,就好比論文搜集、整理材料;燒菜最關鍵是把握好火候,寫文章也是如此。同樣的素材,有的人能寫出上好的論文,有的人卻不能,恐怕就是這火候沒有掌握好。”

張先生一生最愛紅樓,且記憶力極好,在趙春輝的印象中,先生上課時不拿教案,尤其是講《紅樓夢》的時候,連原著都不用帶,“不管是哪一章哪個人物,先生全都了然于胸,引述學界的經典評論時,也總是張口就來。”

在講《紅樓夢》的藝術結構及前八十回與后四十回比較問題時,先生的精彩分析,讓趙春輝等弟子念念不忘。先生說:“《紅樓夢》的藝術結構是對稱中有不對稱,不對稱中有對稱,從而形成均衡美;一以貫穿全書的主線既不是寶黛愛情的悲劇,也不是四大家族的衰亡過程,而是賈寶玉的人生道路問題。而《紅樓夢》后四十回,在情節演繹上與原著貌似,在思想底蘊上與原著神離,一為‘諷喻文學’的杰作,一為‘叛逆文學’的經典;如果說前八十回是喜馬拉雅山,那么后四十回就是泰山,與喜馬拉雅山相比,泰山固然是‘小’的,但決不能因此否定其是一‘岳’。一部小說,有此雙重特點,足以獨秀世界文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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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年重疾纏身口述百萬字著作

晚年,張先生受困于各種頑疾,特別是患帕金森癥后,手抖得厲害,視力也漸漸模糊不清。無法讀寫,這對于以學術為生命的先生來講,內心痛苦之巨可想而知。然而,令弟子們感佩的是,先生并未就此放棄學術研究。

眼睛看不見,他就讓老伴于珊媛女士讀;手不能寫,他就口述,讓老伴幫忙記錄。記完之后,再念給他聽,然后他再修改,再口述,再記錄……就這樣,張先生72歲完成《紅樓管窺》、76歲完成《中國六大古典小說識要》、77歲完成《水滸傳考論》、79歲完成《三國演義考論》等共計上百萬字的著作。

2018年,先生因骨折入院,部分在哈爾濱的博士生輪班到醫院照看先生。弟子們在他身邊還有一個任務,陪著先生談學術,一旦談起學術,先生就忘記了病痛。弟子們知道,唯有學術,才是醫治先生病痛的“良藥”。

先生的愿望是學生超過自己,他希望自己的研究成果能比自己的生命長一點兒,而不是永世流傳。因為他期望學生們能有所超越,也期望學術研究能有更大進步。

張先生走后,他的師姐、黑龍江大學文學院劉敬圻教授如是說:“赤誠、執著、堅韌、兢兢業業、一絲不茍的張錦池教授一定永遠活在我們心中。”

這幾天,趙春輝時常想起先生曾作的《詠莧菜》詩句:“羞與杜芷贏佳譽,不隨秋君寓竹籬。”其實,先生的一生何嘗不是如此:不攀不比,淡泊名利,高標自持,一世真性情。

張錦池先生永遠地留在了9月。秋涼,或許能熄滅先生的生命之火,卻注定無法磨滅一代學人的錚錚風骨和精神光芒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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