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江考古所里的年輕人

龍江考古所里的年輕人


小南山遺址出土的玉器

劉偉在建三江建虎高速做基建考古調查

李有騫

劉陽在塔河縣做巖畫調查

魏明江在東寧考古

最近,湖南留守女孩鐘芳蓉報考北大考古系引發熱議。一些網友批評“考古沒‘錢’途”,國內考古大咖和多家考古單位則紛紛聲援鐘芳蓉,并為她寄去了“考古大禮包”。

考古學真的那么高冷嗎?真實的考古工作是怎樣的?近日,記者采訪了黑龍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里的4位80后,他們正在參與小南山、金上京遺址等考古發掘工作,一起聊聊當年面臨的專業選擇以及考古的苦樂與熱愛……

選擇:

有人“上錯花轎嫁對郎”有人大二主動轉入考古系

1984年出生的劉偉,是吉林遼源人,2011年來到省文物考古所,眼下正帶領隊員在尚志進行考古挖掘。他與考古結緣,頗有點兒“上錯花轎嫁對郎”的意思。當年高考填報志愿時,他第一志愿報的東北師大英語系,本著提前批次“別空著”的原則,填上了吉大考古系,沒想到被提前批次錄取了。

“我當時確實有點兒蒙,畢竟突然從洋到古,跨度還蠻大的。”劉偉坦言,他當年對考古專業不太了解,只記得自己看過電影《木乃伊》。后來,隨著對考古學的深入學習,劉偉漸漸喜歡上了這個專業。

出生于1982年的魏明江是我省慶安人,聊起當年報考古系,他忍不住感慨“真的太冷了”,他周圍絕大多數人對此一無所知,好在當時的高中校長比較了解這個專業,很支持他的選擇。大學時代,讓魏明江感觸最深的是,考古要學的知識十分龐雜,“我們從舊石器時代開始學起,而且還要學地理、古文獻、古文字學,以及國外考古學等。大一大二在學校學習,大三上學期開始田野實習,我當時回到黑龍江,參與了磨盤山水庫的基建考古。”

“別人都往外轉,我是為數不多往里轉的。”1987年生人的劉陽,同樣畢業于吉林大學,他是大二自愿轉到考古系的。大一時,他涉獵了一些考古學知識,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。很多人都擔憂,考古專業以后好找工作嗎?劉陽解釋道,其實這個專業就業方向挺廣的,包括考古所、文物局、博物館、文保中心、高校、拍賣行等。收入雖然不能與互聯網、金融等行業相比,但待遇不錯,工作也很穩定。

艱辛:

洪水沖垮土橋被圍困一周最好的時光“扔”荒郊野嶺

“這行工作環境很艱苦,早在本科實習參與地區調查時,我就做好了心理準備。”劉偉告訴記者,他來黑龍江9年,各大市縣基本走遍了。從事考古工作以后,他買衣服以戶外服裝為主。通常每年4月到6月做田野調查,7月到11月是發掘時間,天冷之后回到研究所里,繼續埋頭搞研究。

手鏟、探鏟、單反相機、全站儀、筆記本電腦、無人機……考古工作要帶的工具不少,每次下鄉,他和隊員們都像搬家一樣。如果考古工地離村莊近,大家就租住在村里,如果離城鎮近,會住在小旅館里,而且這一住就是半年。由于考古隊員們經常翻山越嶺,在濕地邊緣跋涉,除了基本的辨別方向,了解考古區域附近的山河,他們還練就了很強的野外生存能力。

讓劉偉最難忘的是,2017年穆棱建水庫,他帶人去基建考古。大多數村民已經撤離了,他們租住在村里一個斷水斷電的房子里。不巧當時發大水,土橋被沖垮,信號塔也被雷電打壞了,他們十個人被圍困在村里一個星期,靠上山挖野菜和跟留守村民買點兒田園菜,才不至于斷炊。

除了挖掘古代遺址,挖掘近現代的歷史遺存也是考古工作的一部分。2014到2017年,魏明江參與過侵華日軍731部隊遺址挖掘,其間挖出過很多裝過未知試劑的瓶子,幸虧此前有預案。他在做山城調查時,中途下雨,下山時山路濕滑極易崴腳。他還落下了“強迫癥”,有段時間看見山就想爬,想看看有沒有古城址。和所有考古隊員們一樣,一年中最好的季節,魏明江沒能陪家人游山玩水,而是把全部時間和精力都留在了荒郊野嶺。

劉陽眼下正在阿城金上京遺址帶隊發掘,為金上京申遺做準備。讓他印象最深的是在大興安嶺做調查時,春天積雪未化,他和隊員在山里暴走一天,手機沒有信號,“聽說山林里有熊和老虎,好在我們沒碰到,夏天上山倒是常遇見蛇和草爬子。”從事考古這幾年,他曬得黢黑,微信步數常常排名第一,有時一天三四萬步。出于職業習慣,他平常走路時總像在找東西,“這些年都用手機支付了,以前我總能在馬路上撿到零錢。”劉陽笑道。

意義:

“這片土地的歷史,其實從未間斷”

跟同行們一樣,劉偉很喜歡考古工作,唯一讓他感到困擾的,是經常面對各種誤解。有人認為他是“挖墓的”,還有人不理解,“你們讀了那么多年書,咋還干挖土的活兒?”

“其實,考古既不是挖土也不是挖寶,而是在‘探人類之過往,溯文明之源流’。”劉偉說,考古是在了解一個地區的文化狀況,文物出土之后逐一拍攝、繪圖、測量、記錄,對他們這些考古工作者而言,這是一種莫大的滿足和樂趣。

同學中有人轉行賺了大錢,劉偉卻不羨慕,“人雖然離不開錢,但也不能只看著錢,你說是不?”他想當好一個歷史的傳承者,讓那些深埋于地下、未被史書記載的文物重見天日,最大限度地還原古代人的生活狀態。

一枚骨針、一個鹿角錘子、一個疑似渤海時期的小瓦件……考古發掘時,每當看到一件以前從未見過的文物出土,隊員們都格外興奮。魏明江感慨道:“很多人對黑龍江有刻板印象,其實這里不只是北大荒,最早能追溯到舊時代晚期,這里有昂昂溪遺址、洪河遺址、小南山遺址、金上京遺址……這片土地的歷史,其實從未間斷過。”在他看來,每次清理出土的文物,都是在觸摸古代文明,獲取更多的古代信息。他也希望能通過更多的考古發現,盡可能多的向全國乃至全世界展示歷史悠久的黑龍江。

堅守:

“讓蚊子咬多了就‘免疫’了”迷茫時開車一圈圈環繞小南山

今年5月5日,中國考古領域的最高獎項“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”在北京揭曉,黑龍江省雙鴨山饒河小南山遺址成功入選。這座海拔不足百米的孤立小山上,出土了東亞地區最早的玉器、中國最早的墓葬群、中國北方最早的陶器,該遺址將中國玉文化的起源向前追溯了1000年,極大提高了中國在東北亞史前考古國際舞臺上的對話能力,也重新定位了黑龍江地區在史前世界格局中的位置。

主持發掘小南山遺址的80后領隊李有騫可謂居功至偉。眼下,李有騫正帶領20個隊員奮戰在小南山。每天在野外工作8個小時,回去后整理當天發掘的記錄和出土遺物,經常忙到深夜。小南山的蚊子出了名的兇猛,聊起防蚊技巧,李有騫無奈地笑笑,“其實,讓蚊子咬多了也就‘免疫’了”。

小南山遺址發掘至今已有5年。5年來,李有騫最深切的感受是孤獨。從哈爾濱到小南山遺址,開車需要8小時,每年有大半年的時間,他和隊員們都要遠離都市和親友,終日面對的只有滿目荒野。最初,考古隊常常辛苦數月一無所獲,說不迷茫是假的。“寒窗苦讀數十載,到頭來卻要在山中消耗光陰,這份堅守到底是否值得?自己所追尋的東西又是否真的存在?”每當自我懷疑之時,李有騫都會起個大早,開車一圈又一圈地環繞著小南山,排解心中的壓抑。

好在,家人給了他足夠的理解與支持。李有騫長時間不能回家,妻子偶爾會帶著女兒來小南山陪陪他;小南山遺址申報“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”時需要還原一個史前房屋,繪畫功底深厚的父親幫他完成了這幅作品。

在李有騫看來,考古工作者是可憐的,“需要把有限的幾十年的生命時間去探索成千上萬年前的事情,在歷史的長河與時空交錯中,個人好似一粒塵埃”。同時,他們又是幸福的,一件件玉器、陶器,一座座墓葬,因為他們的努力與堅持,在經歷了近萬年沉寂之后終得以重現天日。凝望小南山,李有騫禁不住感慨:“原來9000年前的古人并非我們現代人想象中的那樣衣不蔽體、食不果腹,相反他們很可能已經比較富足,并且開始有更高層次的精神追求。”

記者采訪時,考古所里這四個80后主力,仍在山野間奔走著。他們既是校友也是同事,但想要聚會約頓飯,至少得等半年,再見面,很可能要等到大雪紛飛時。寒地之上,考古學或許是冷的,但他們每個人對考古的熱情無比炙熱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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